流水帳

中秋幾天先趕電影《賽德克‧巴萊》之〈太陽旗〉，後觀牯嶺街小劇場《沃伊采克》——兩個對戰「文明」的重口味作品。

兩劇都有讓觀眾不安於座的元素，《賽德克‧巴萊》當然是砍殺如舞的「出草」。

對我們這些文明豢養已久的「美麗漢人毒蛇」（西方人又何嘗不是大毒蛇），獵殺梟首的美學，需要一點時間消化。這不是「華語」片哦，主要演員是原住民，配的也是原住民語言，在原住民的世界裡，衡量成功的標準，不是當大官成大富，而是看誰獵到的人頭比較多。看慣台製偶像劇或港片洋片日片的觀眾，一開始會微微感覺到跟平日慣性的不同，有點不習慣，也有點新鮮。

前半場，青年莫那魯道縱情山林，偏袒扼腕，殺遍天下無敵手，漢族觀眾未必都喜歡。

後半場，中年莫那魯道忍辱負重一輩子，終於忍無可忍，咬牙率領族人雞蛋碰石頭。以小博大的情節，看慣《精武門》《英烈千秋》《葉問》的觀眾終於認出可以投射的英雄，是的，這是個跟尊嚴有關的故事。

《賽德克‧巴萊》的故事行進不像港片（比方《葉問》）那麼甜，橋段沒有接得那麼密，但也還不致令觀眾失去耐性，部份復古情調的山林征戰場面雖有點單薄，但OK，尤其莫那魯道角色塑造夠力，讓觀眾的情緒找到接點。

兩位分飾青年（游大慶 飾）和中年（林慶台 飾）莫那魯道的演員，都是來自宜蘭南澳的泰雅族素人，第一次演戲，表現亮眼，HOLD得住大場面大氣勢，讓人不得不佩服導演的識人之明。

總之，電影雖非完美，可能有些令人不安的元素，但隨著劇情開展，還是可以融入劇情，劇逐漸體會到核心精神：

「如果文明是要我們卑躬屈膝，那我就讓你們看見野蠻的驕傲。」

由於觀賞的是特別包場，看到許多坐在前面的原住民青少年都邊看邊哭了……

家中一大寶二小寶看完後，基於不同理由，都說要再續追下集。

希望藉由此劇上映，原住民的文化能得到更多尊敬和重視。推而廣之，對周遭不熟悉的異質文化，我們可以多一點寬容。

或者，也可以想想，當某天我們不幸變成別人刀殂下的魚肉時，該如何取捨？

文明，踏無數的血跡上，一路走來，始終如一。

這個中秋節，另一個演出《沃伊采克》，也用小劇場形式狠鞭了文明一下。

此劇由法國導演法蘭可．迪麥可（Franck DIMECH）執導，台灣「身體氣象館」和法國「埃梅劇團」聯合製作，可參考相關訪談。

說起來，這是個不「賞心悅目」但很扎實的戲。

9/10週日晚上7：30，牯嶺街小劇場人聲鼎沸，一二樓分別上演不同戲碼，只見王墨林搧著紙扇在票口招呼，笑呵呵。

7：15左右陸續進場，人貼人坐得滿滿滿，工作人員還努力要觀眾「再擠一下」，以容納超支的觀眾。

一開場，微胖的沃伊采克就跑到前舞台正面全裸，不知第一排席地而坐的觀眾有沒有閃到眼睛，我暗自慶幸坐在第五排左側。

讓觀眾不容小覷的全裸男+磨刀巨乳女，博得好頭彩，果然鎮住全場，在狹小擁擠的空間裡，沒有人可以置身事外。

包括演員和觀眾混雜的體味，頭頂不時落下的碎磚粉塵，現場大力砸破的玻璃窗，以及各種全裸半裸的身體器官，暴力，吶喊，菸味，痛苦，掙扎，誰都逃不掉，因為我們身處同一個小小的空間裡，我們都在同一個文明裡。

就隱喻來說，戲應該是成功的吧。

導演一場戲一場戲密密交織，無論在肢體或台詞上，演員都落落大方。現今的小劇場演員要才藝有才藝，要勇氣有勇氣，在舞台上坦蕩蕩，各有一席之地，已經不是80年代頭腦發達四肢無力的學生玩票了。

沃伊采克無私獻（devoted）身演出，演員在戲劇中獻身給角色，在劇場中獻身給觀眾，無論觀眾願不願意，進了劇場都得收下這份禮物（或祭品）。無論劇場或電影，一個演員裸或不裸，就是有不同，因為衣服跟文明一向都是共犯。

一點二點或三點？用什麼方式？在什麼時間露多久？裸，要不是政治，就是消費。舞台上，沃伊采克被虐自虐虐他，竭心盡力，鬆軟一身肉大剌剌獻給觀眾。

其實比體態優美者榮耀裸身更不容易，若不是演員有堅定的志向和信念，就會裸得很尷尬。光是這點，就要對劇中所有全裸半裸的演員拍拍手。有人也許會問「真的有必要脫嗎？」也許也可以有不裸的版本，但這個演出的裸體跟劇旨吻合，並不是那種要裸不裸，或劇末小秀一下立刻暗場，可有可無的消費，算是「脫得有理」。

唯一有點小遺憾的是，儘管沃伊采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，但最後的最後還是少了哪麼點瘋，全場紅男綠女都困住了，穿不透也飛越不了，一如默默死在一角的瑪麗，死透了，世界依然運轉，文明照舊行進。

若要挑剔的話，大概就是突然冒出的「法蘭茲」「瑪麗」，總覺得既然身體都解放了，語言何必自囚？

《賽德克‧巴萊》之〈太陽旗〉和《沃伊采克》都好長，看完出來騎車回家，台北街頭人車稀落，巷弄不時飄出烤肉香，唯有天外飛來的月亮相映無言伴我歸。